第115章 倒影(1 / 2)

倒影

苏璎本来的计划只在这片空地上停一上午。

解答完攒下来的问题,午时一过便启程离开。

可午时过了,人群没有散。几个老汉蹲在槐树底下,说还有些问题没来得及问;几个妇人挽着篮子,说家里蒸了新米糕想请苏仙子尝尝。

苏璎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那些还没散去的人,说那就再留一日。

他们住的是镇上最好的酒楼。

说是最好,不过也就是两层小楼,门口挂了块褪了漆的招牌,后院有几间干净厢房。

谢昭跟在车队后面,堂而皇之地蹭进了酒楼,面不改色地选了二楼临街那间最宽敞的客房。

苏璎暗自瞪了他两眼,混蛋,他就是仗着自己现在不能骂他,吃要吃最贵的,住要住最好的。

苏瑾在旁边好奇的和丫鬟咬耳朵:“姐居然没把他轰出去。”

晚上一群人坐在院子里吃东西。

院子不大,中间生了一堆篝火,火光照得满院通明。

吃的都是本地百姓送来的,竹篮里垫着干荷叶的粗面蒸糕,陶罐里封着的腌萝卜条,刚摘的脆枣和半青半红的秋梨,还有一整只不知谁家烤好了送来的炙羊肉,拿粗盐腌过,油滋滋地往外冒,肉香混着柴火烟气在院子里弥漫。

不值什么钱,但每一样都有股厚重的乡土味道。

谢昭被当成了苏璎随行的护卫,也没人怀疑,他腰间挎着剑,肩上停着一只金眼小凤,往篝火边一坐就有百姓端着蒸糕凑过来,说这位护卫小哥辛苦了。

他倒也不客气,来者不拒,左手接糕右手接枣,看他好说话,喝的脸红的汉子又给他端了一碗温好的黄酒,亲手喂他喝下去,谢昭来者不拒。

月色融融,篝火烧得明亮,火星不时跳起一粒,又在夜风里飘一瞬便灭了。

苏二小姐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两杯酒灌下去,她的酒量和她姐姐一样不堪,两杯下肚脸就红了。

把琵琶抱了出来,坐在篝火旁弹了一曲北地小调。几个丫鬟围着她打拍子,隔壁酒楼的小伙计也挤在院门口探头看热闹。

谢昭坐在角落的木墩上,背靠着院墙,也跟着他们笑闹了一阵。

苏璎从篝火边起身,走过他身侧时脚步没停,只偏了一下头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跟我来。

她把他拉到院子外面一处安静些的角落。

这里离篝火不远不近,还能听见那边的笑声和琵琶声,但两个人说话不会被旁人听去。

院墙边堆着几捆还没拆的稻草,月光刚好照不到这里,只在苏璎的白衣裙摆边缘勾出一道极细的银边。

苏璎背靠着院墙,手里转着那杯从宴会开始就没怎么动过的黄酒,转了两圈才开口:“你既然活着回来了,为什么不好好陪在素衣身边?”

谢昭被问得有些猝不及防,沉默良久,没有回答。

苏璎看着他的侧脸,火光从远处映过来,把他脸上的明暗切成两半。

她不懂他们发生了什么事,谢昭不说,她也不会追问。

但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张脸上,落在那一瞬间消失的、所有嬉笑怒骂的痕迹上,沉默良久之后给出了自己的结论:“你这样的人,真是最可恨了。”

谢昭内心茫然。以前可从来没有人说他可恨,可恨?他怎么了?

苏璎低下头转了转手里的酒杯。

她酒量不好,一杯黄酒从宴会开始喝到现在,还剩了大半盏。

琥珀色的酒液被月光一照,在粗陶杯壁上漾出细细的波纹,从里面隐约能看见被拉得变了形的倒影。

“当年大家去烛龙关,各有各的心思。”苏璎开口,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,不像质问,也不像感慨,只是陈述一件很久以前就该说的话,“有的是为了名,有的是为了利,只有你,好像是为了那些和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凡人。”

她顿了顿。手里的酒杯停了,月光落在酒面上,把那道倒影定住了,看不清脸,像是苏璎午夜梦回常见的那人。

“我听到你死讯的时候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我不理解。觉得你傻。”
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谢昭,目光落在酒杯里自己的倒影上,像是在和百年前那个穿红衣的小姑娘说话,“但我也佩服你。你能为自己的信的东西走到那一步——如果换成我,我可以吗?我不知道。”

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,轻到和篝火那边传来的琵琶声几乎混在一起,“我爱这群庸庸碌碌的凡人,可我更爱我的父母和亲人。如果我死了,他们怎么办。”

她说完了,把酒杯搁在墙头上。院墙那头传来苏二小姐又弹错了一个音、被丫鬟们哄笑的声音。谢昭没有回答,只是笑笑。

苏璎看了一眼他那副笑,自己也没忍住,摇了摇头,自嘲似的弯起嘴角。

“其实挺不好意思的……直到现在我才能真正认同你的理念,真正爱上这群平凡的人。以前追在你后头附和那些话,不过是追着你跑罢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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