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(2 / 2)
徐暮不免讶异,“林叔叔也不知道吗?”
邱启年没作声。他低下眼,伸出满是皱纹的手,用粗糙的指腹一遍遍将卷边的角落捻平,“在彦朝拿着遗书来找我之前,我以为他是不知道的……”
徐暮没插话。
整理信件的动作停下来,他转过头,视线因为回忆像隔着一层蒙了灰的玻璃。
林健章出事的时候,宋临慧也还年轻。
或许是从小被父母保护得太好,从未经历过任何挫折,更没想过会在一夜之间失去自己的丈夫,以至于那阵子的宋临慧除了整日以泪洗面,精神恍惚,根本想不起自己还有个儿子。
因此在林彦朝找上邱启年的时候,邱启年半天都没反应过来。
他不仅没有哭,没有掉一滴眼泪,还冷静地把林健章早早留下的遗书拿出来,交给邱启年,对邱启年说:“父亲说您是他最信任的人,如果可以的话,希望您能认真考虑。”
古往今来,战友之间彼此托孤是常事,但对于战友遗孀,邱启年还是有所顾忌。
林彦朝却像看透了他一般,认真又道:“邱叔,我可以不用您照顾。过几年我会申请军校特招,不会打扰您和母亲的生活。如果你们想再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,我也不会介意。”
“未来他们有任何需要,我都会尽我所能提供帮助。”
“妈妈不习惯一个人,我不想再让她难过,只要她幸福,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那是一场几乎由林彦朝发起并主导的谈判。
时至今日再聊起来,邱启年仍觉得不可思议,他喝口茶,语带感慨地说了一句,“临慧总说彦朝有点早熟,以前我还不信,后来发现他确实懂事又听话,从小就让人省心。”
乖巧听话,懂事省心。是长辈评价一个小孩最常用的标准。
徐暮握杯的手微微收紧。他恍然想起去年宋临慧住院期间,他一度觉得林彦朝和邱启年虽然因为继父子的关系不太亲近,但除了不太亲近之外,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。
他当时看不懂。
直到今天邱启年说完这些,他好像懂了那点别的东西是什么。是超越年龄的平等对视,是经历过那场谈判以后,邱启年再也无法用长辈俯视晚辈的态度看待林彦朝。
是从林健章去世那一刻起,七岁的林彦朝不得不被动成为家里的支撑。
没有人记得他还是孩子,也没有人记得那时的他也失去了父亲。
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一点悲伤和难过,只用稚嫩的身躯便撑起了宋临慧已然坍塌的世界,亲手将她交付给另一个值得倚靠的男人,为她谋一份安稳的幸福。
在邱启年满是认可和赞许的背后,徐暮没有骄傲,只有难过。
难过到心脏都在一钝钝地发疼。
落日西沉,余晖洒满安静的庭院,邱启年并未察觉到他的沉默,看眼时间说:“估计他们一会儿就会回来,我先去做饭,徐医生再坐会儿。”
之后徐暮独自坐在石凳上。
杯里的热茶彻底凉了,茶水被风吹着微微晃了几圈,又静止下来。他垂眸看着杯面上的倒影,胸口越发堵得厉害,最后干脆放下茶杯,推开院门想出去透口气。
结果没走两步,他就碰上了林彦朝。
小区两旁的梧桐树叶开始发黄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,林彦朝迎面走在树下,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,手里拎着一点水果和熟食。
四目相对间,他连脚步都慢了半拍。
没有任何解释,也没有任何铺垫,徐暮大步上前把人抱进怀里。
林彦朝被他撞得身形微晃,很快腾出另只手揽住他的腰,“怎么突然就过来了?”
心口像是有股酸涩汩汩往外冒,徐暮喉头一哽,缓过那阵才说:“来给你过生日,要不是田源提醒,我都差点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,我是明天下午的航班,本来就要回去的。”林彦朝轻声回答,手臂随着眼底满溢的温柔缓缓收紧,侧头亲了亲他的耳朵。